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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 #貢寮] 偷走馬偕與雙溪河的那些故事 上 #貢寮區 Gongliao Dist / 新北市 New Taipei

更新日期:2018年5月28日


貢寮區,位處新北市的東北方,其三貂角燈塔也是台灣本島的極東點。以西與新北市的瑞芳與雙溪區連接,以南則與宜蘭縣的頭城鎮相鄰。從新北市整體的區域發展來看,貢寮區距離新北市最熱鬧的板橋、中永和地區都有一段距離,中間還隔著台北市以及雪山山脈。順道一提,雪山山脈的起點就是在貢寮三貂角,這也成就了貢寮的特殊地勢,既靠海但又群山環繞,形成天然屏障。

提到貢寮,大家率先想到的應該是「貢寮海洋音樂祭」這個當代觀光產品。因為1978年濱海公路的開通,再加上海岸線觀光發展,福隆、鹽寮等地成為貢寮人口較為集中,且具商業機能的地方。相較海岸地區的崛起,原為貢寮區商業與行政中心的貢寮火車站周邊,僅存行政功能。然而,受雪山山脈保護的貢寮小鎮,從清代末期逐漸成市,到日殖及國民黨政府初期的興盛,都是了解貢寮地區不可或缺的故事,甚至可以追溯至巴賽人的三貂社時期。

今年新北市城鄉局在貢寮老街推動地方創生計畫,與范特喜公司合作,想要讓老街區擺脫現在乏人問津的情況,而有良性發展。未必要讓老街區重返榮景,但卻是要讓它說出自己具有深度的故事。賊賊搶先參與了他們所推動的「馬偕行腳-貢寮小旅行」,藉由踏尋馬偕當年傳教在貢寮走過的路,偷走貢寮的故事。若有機會希望你們也能親自參與這趟行程,實際走過貢寮的這條風景,會更關心這塊土地的一切。此外,雖然小旅行差不多六小時左右,但貢寮的歷史太精彩,這篇文章會分成上下集,從不一樣的角度說貢寮的故事。


看過賊賊文章的都知道,講一個地方,都要從頭開始。因為配合小旅行,「馬偕」先生當然是重點,但在這篇「雙溪河」也不能忽略,甚至它在小旅行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根據經濟部水利署網站的資料,雙溪河源頭位於新北市雙溪區長源村之中坑,全長大約27公里,流經區域包括雙溪區與貢寮區,最後在福隆出海,並形成一片美麗沙灘,也就是福隆海水浴場。因此,無論現在貢寮繁榮的福隆地區,或過去興盛的老街區,都與這條雙溪河有密切關係。上面那張google地圖上許多的地名都會到在這篇提到,到時可拉回來看看。

相傳在明朝天啟六年(1626年),有一艘西班牙船隻行經台灣東北角海域時,大喊了一聲「San Diego」,造就了三貂這個地名。其實西班牙人當時航行至世界各地,有許多地方都被稱為San Diego,像是美國加州或智利的聖地牙哥,但台灣卻被翻成三貂。有趣的是,新北市現有的三貂嶺或是三貂角地名,皆與西班牙人無直接關係,西班牙當初在貢寮登陸的點應該是在龍門地區,並在那裡遇到了巴賽族三貂社。此外,居住在該地的三貂社,也不稱他們生活的領域為三貂,而是kivanowan。

在嘉慶十七年(1812年)噶瑪蘭地區正式被納入清朝政府管轄前,整個清朝勢力範圍僅到三貂這裡,屬於淡水廳的範圍。漢人首先至三貂地區開墾者便是吳沙,他在真正進入噶瑪蘭前,在三貂地區待了二十年之久。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吳沙入墾三貂地區,因與當地平埔族貿易講究信用,頗得平埔族人民心。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因清朝政府剛平定林爽文事件,未免林爽文餘黨逃至噶瑪蘭地區,便允許吳沙入墾噶瑪蘭。或許吳沙對三貂地區還有情感,其死後才會葬於三貂地區,現在位於澳埔地區的吳沙墓也成為文化資產。然根據宋錦秀的研究,吳沙僅將三貂地區做為開墾噶瑪蘭的前哨戰,並無開墾意圖。除在遠望坑地區有少許墾地外,並無主要成果。

然而,在當地巴賽人逐漸漢化後,kivanowan這個巴賽人對他們生活領域的稱呼消失了,三貂這個音譯卻保留下來。清朝末年與日本殖民初期的三貂堡範圍比現在的貢寮區還大,也包括雙溪的南邊區域。說到這裡,貢寮地區後來的開發,其實是對巴賽族群土地侵略的歷史。尤其,嘉慶、道光年間是三貂社失去土地權最快的時候,漢人透過與巴賽人簽訂土地契約,逐漸吞噬掉原本屬於他們的土地,建立漢人的聚落,巴賽人逐漸漢化。根據《淡水廳志》於道光十七年(1837年)的記載,那時三貂地區已有具規模的漢人聚落。

此外,在這個區域還有另外一個古地名叫「KONA」,巴賽人指稱其捕捉野獸陷阱旁所搭建的草寮的用語,後被漢人音譯為「摃仔寮」。在清朝末年就出現了槓仔藔庄的區域劃分,並沿用到大正九年(1920年),日本重新劃分行政區域,將槓仔藔改為較文雅的「貢寮」。沿用至今,貢寮反而取代了三貂,成為這一區域的地名。

在噶瑪蘭地區被納入清朝勢力範圍後,往來於淡水與噶瑪蘭的人越多,並形成一條道路,現稱為「淡蘭古道」,摃仔寮地區(金貢寮老街周圍)也隨之發展起來。

1871年,來自加拿大的牧師馬偕先生年僅二十七歲,便來台傳教。先抵達高雄,隔年便前往尚未被納入教區的北部傳教。1873年10月,馬偕搭船從淡水前往基隆,而後在其學生陪伴下,眾人越過三貂嶺的隘口(左邊照片便是他們於三貂嶺所拍),走淡蘭古道至海邊的大里簡。

馬偕在台傳教的日子,總共去噶瑪蘭傳教至少二十八次,當中除了一次是經由石碇進入頭城、五次坐船外,其他二十幾次都是走淡蘭古道進噶瑪蘭。真的可以說馬偕是當時的背包客,並用日記記錄了其所見。因此,透過馬偕的足跡探尋貢寮,別具歷史意義。




現在,就讓賊賊透過小旅行偷走更多的貢寮吧!小旅行的起點在貢寮火車站。1924年,日本殖民政府為了方便輸送瑞芳地區煤礦而興建的宜蘭縣鐵路通車,貢寮庄停車場也屬當中一站。過去貢寮火車站都屬於三等站,但於2014年將等為甲種簡易站。2015年,貢寮火車站開始進行翻修並於同年完工。2017年,貢寮火車站卻從甲種簡易站被調降為乙種簡易站。


不只火車站等級的調降,能看出貢寮地區的發展,站前的朝陽街也是。這條朝陽街因淡蘭古道的發展而逐漸形成一個聚落,甚至在貢寮站通行後,更加繁盛。除了有庒役場的設置,站前更形成市集,轉運山產或澳底附近的魚產至外地。昭和中期,更有信用組合、碾米工廠的建立。實在讓人滿難想像,現在人煙稀少的朝陽街,過去因鐵路通行而有的人潮若繹不絕的景象。不過這裡目前還是作為貢寮行政區的所在。

導覽的陳老師先讓我們在區公所附近大樹下的涼亭稍作歇息,並稍微介紹馬偕這段路程。馬偕徒步從淡水走到宜蘭,大樹想必是馬偕在炎日下的好朋友。在大樹下,馬偕也不是只顧著休息,這時也是他與地方民眾搏感情的好時機。除了與居民聊天認識在地情況外,也順便做醫療服務,尤其是「拔牙宣教」,透過成功的拔牙,也讓原本可能還有戒心的民眾卸下心防,並成功傳教。

陳老師也提到,馬偕也藉由旅途中的歇息進行默想。默想除了除了能夠讓自己焦躁的心靜下來外,也能夠打開五感。作為一個旅人,不要急著趕行程,試著在旅行中讓自己默想,能夠讓自己的感官更敏銳。於是陳老師便讓我們短暫默想五分鐘,在這五分鐘之間,聽到、感覺到、聞到的都不同於前半小時還停留在台北的生活,準備享受這趟旅行。

朝陽街繼續往下走路名就會改成學苑街,因為前方就是有百年歷史的貢寮國小。創校於日本殖民時期的明治39年(1906年),六零年代學生人數達到頂峰,編制了十八班,以容納九百多位學生。目前貢寮因人口外移嚴重,國小的就讀人生也逐年下滑,現在可能就維持在三十位學生左右。學生人數也是另外一個貢寮地區從繁榮走過的證據。另外,學校旁有一間過去生意興隆的雜貨店,也隨著國小沒落。

在貢寮國小的大門旁,會看到照片中的一棵大樹,這棵樹的樹種為麵包樹。麵包樹算是一種族群植物,它與大葉山欖及莿桐為台灣東北部原住民生活中最常見的植物,構成這些原住民在大自然間獨特的生活經驗,並形成一種文化。

不過麵包樹並非台灣土生植物,原產於新幾內亞及馬來群島,也是這些地區的主食。麵包樹被認為是清朝時期,由蘭嶼地區的原住民從菲律賓引入。話說馬偕自己也將九重葛和變葉木從英國引進,並在傳教時,從花蓮南勢阿美族手中獲得麵包樹果實,並在淡水開枝散葉。因此,過去人類的移動史,其實也是植物的移民史。

而麵包樹在移入後,也與島內的各個原住民的生活產生關係,像貢寮地區的巴賽族便會將麵包樹果煮熟食用。



在貢寮國小前有一個岔路,沿著地下道穿過鐵路是德心街。馬偕如果沒有順著直走現在的學苑街,到前面的新港部落傳教,就會在這個地方彎下去,繼續前往淡蘭古道。馬偕走這條路至少五十六次,一開始是走石碇,後來發現那是繞遠路後,就改走淡蘭古道。




走過貢寮國小,往河的那側看,成群的山脈中有幾塊青翠的水田,這些不同的綠集合成一片有層次的景色。其中一塊水田還是使用有機農業最愛用的鴨間稻,鴨間稻就是使用鴨稻合作的耕種農法來種稻,生活在田間的鴨子的生活習性對稻田的生長有良好作用,例如會幫忙吃害蟲以及福壽螺等。雖然有些人曾指出鴨間稻並無實質益處,只是稻農的宣傳手法。不過對遊人來說,能看到這種城市難得的風景已經很棒了!


這些稻田要灌溉當然需要充足的水源,從貢寮火車站一路走過來,伴隨在旁邊的便是「雙溪河」。前面有提到這條雙溪河對貢寮地區極為重要,這次小旅行的主角馬偕也曾經和這條河發生有趣的事,馬偕有次到前面的新社部落,村民們開著小船沿著雙溪河載馬偕出海,到了福隆沙州時,馬偕看到喜鵲們在沙洲上產卵。村民就將卵帶回部落,讓馬偕食用。



學苑街再往下走,會看到一座橫跨雙溪河的新社橋,過橋那條路是田寮洋街。這邊就會到一個平埔族小聚落,也就是前面所提到的巴賽人三貂社,現在地名為新社。

新社這個地名其實與漢人侵略巴賽人土地的故事有關。三貂社原位於貢寮靠海的龍門地區,西班牙當初也曾登陸此地。梅州客家語系吳姓移民來此開墾,與三貂社原住民發生械鬥,三貂社便遷社於此,而稱為「新社」。所以拉回去上面的google地圖,會看到福隆上面的舊社,與順著雙溪河往上游的舊社。

作為一個海洋貿易族群的巴賽人,當時移民來台,首先成聚落的地方當然是靠海的地區。會輾轉至較為上游到田寮洋地區,就是漢人移民的關係。話說進入新社代表我們從

摃仔寮地區到日本殖民時期的田寮洋庄。


在這條田寮洋街上,會先看到新社的福德宮,再來就是當地的信仰中心「慈仁宮」。道光年間一位潘姓婦人在海岸的岩石縫中撿拾到一尊木雕媽祖神像,村落中的原住民與漢人共同商議在村內興建主祀媽祖的廟宇,而那尊媽祖神像也一直被村民供奉著。

在進到慈仁宮之前,賊賊要先講一座石碑,這座石碑被放在慈仁宮旁,雖然碑文已風化,但這塊石碑是新北市的文化資產而不得不談。這塊石碑名為「貢寮新社慈仁宮暨奉憲示禁碑」,於咸豐六年(1856年)所立,因當時三貂堡一帶,有草嶺一帶的盜匪

持械入莊擄劫,因而立此碑示警。指定理由認為這塊石碑見證了貢寮田寮洋地區在道光、咸豐年間的治安狀況。


指定理由中,其實不只那塊石碑,整個慈仁宮其實都被認為有歷史價值,例如廟內大量沿用舊廟之建材,包括咸豐9年之神龕,光緒4年之四點金柱、龍柱等,整個正面牆堵幾乎完全沿用光緒4年砂岩原物。

前面有說到這座廟很特殊的族群特性是平埔族與原住民合資興建,這在廟內神龕上的牌匾能找到證明。牌匾上寫著「德被海天」,落款便是「紳耆民番暨信士等敬立」,指出了這是漢人與平埔族共同信仰。

時常經過新社部落的馬偕,當然與這些巴賽人有故事,馬偕甚至在此建立了一座石座教堂,取名為「賓威廉教會」。這座教堂是為了紀念在中國傳教二十年的賓威廉牧師。所花經費五百美元是由居住於底特律的一位船長夫人所捐。馬偕日記中寫道,這座教會在一條河堤上,建物為石造,用灰泥加以屠白,且有玻璃窗的設計,以利採光。

這座教堂確切位置並不清楚,也不知何原因而被拆除。根據陳老師與地方人士推論,教堂應該就在慈仁宮旁邊的平台上,因為平台上還有幾塊建築所用的石器牆角殘跡。不靠導覽要能找到這個教會的遺跡其實也滿難,畢竟都被雜物遮蓋。據說曾有加拿大人來尋訪教會,幸好慈仁宮主委會講英文,才告訴他們這座教堂可能的位置。在貢寮這地方還有這種奇才,他們也是滿幸運的。




前面提到巴賽族,除了慈仁宮之外,還可看到另外一個巴賽族廟宇,「巴賽祖師爺廟」。Basay ,可翻成巴賽或馬賽,台灣平埔族之一。有學者將巴賽人列為凱達格蘭族的三個語言群中的一支,但也有學者認為巴賽族是獨立的一個族群。

除了語言不同外,這三支語言群就族群起源也有不同故事。根據伊能嘉矩調查三貂社的資料,他們的祖先從一個叫Sanasai的地方出船捕魚,不幸遇到颱風,

其中兩艘船漂流到澳底,選擇在此登岸居住。巴賽人曾是北台灣很強大的海洋貿易族群,十七世紀西班牙人來台時的紀錄顯示,北台灣那時的通用語就是巴賽語。

而這間巴賽祖師爺廟是三貂社潘姓的祭祀祠堂,從廟宇形式來看,很難辨別這是間非漢人族群的廟,只能藉由張貼有族群色彩的圖像,以及內部的考古遺址展示,讓拜訪者推斷這裡與一個特殊族群的關係,進而知道這裡曾是巴賽族群的聚落。

其實,這裡應該算是很好的平埔族族群教材,平埔族所受到的漢化在這間廟被清楚的表現。最大的特點就是他們所祭祀的是寫著「山西祠」的牌位,不知道的拜訪者可能會誤以為巴賽族的祖先來自於山西,或與山西有什麼關係。其實,山西就是前面提到,巴賽族傳說的祖源地 Sanasai 的翻譯。

不過據陳老師所說,內部的一些人物圖像並非描繪巴賽人,而是其他平埔族的圖像。或許巴賽人的圖像很難搜尋到,只能用一個「平埔族」圖像來表示。但這地方依然是有趣的,畢竟這個巴賽人三貂社部落,見證了貢寮這個地方的歷史,如果展示能夠在細緻一點,我想族群所想強調的主體性會更明確。順道一提,巴賽人他們開始推動族群運動,除了與台灣平埔族正名運動有關,也與貢寮反核運動有關。

看完了巴賽潘姓的祠堂後,便會走進貢寮第九公墓。若仔細看這些墳墓,許多都是潘姓,也都是巴賽族的後裔。巴賽族會姓潘,其實與清朝政府於1758年所推動的平埔族賜姓政策有關,當時許多平埔族選擇了潘姓。賊賊在之後寫三義巴宰族文章時,也會提到那邊的潘姓大戶。這都證明了這些平埔族人是台灣這塊土地被其他國家侵略下最可憐的犧牲者。


寫完這篇已經快六千字了,可是小旅行才走到一半,想要聽完馬偕、雙溪河與貢寮的故事,就期待下一篇吧!



參考文獻

時空流轉:文學景觀、文化翻譯與語言接觸, 第八屆臺灣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文化部文化資產網站:https://www.boch.gov.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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